
卡拉卡瓦当然没能见到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不过,《李文忠公全集》却留下了国王“秘密计划”的蛛丝马迹。与晚清洋务派核心人物之一唐廷枢单独谈话时,卡拉卡瓦直言不讳:夏威夷“地窄民希,孤悬大海……然时势变迁,亦难保日久无虑”,希望包括夏威夷王国在内的亚洲国家,团结起来,“使外人无隙可窥,亦未始非吾亚细亚振兴之一关键。”
转折发生在开国君主卡美哈梅哈去世的第二年。1820年3月30日,一艘名为“撒迪厄斯”号的船只从波士顿抵达夏威夷,船上载着第一批来自美国的新教传教士。他们将夏威夷语转化成文字,开办学校,翻译《圣经》,开设医院。短短20年后的1840年,夏威夷已有18%的人口信仰基督教;到了1853年,这一比例更是占到了30%之多,其中不乏部落酋长和王室核心成员。
1778年,库克船上的一位随行人员曾描述初遇的夏威夷人,“身高中等偏上,很强壮,体格很好,褐色的皮肤……为他们的下一代提供了充足的‘养分补给’。”后世微生物学家的研究证实,在与白人接触之前,“夏威夷人饮食营养良好,身强体壮,精力充沛。他们没有得过重大疾病,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早在1778年,夏威夷人的预期寿命就高于当时的欧洲人。”
这个“附加条件”太合美国人的胃口了。从19世纪50年代开始,美国的目光已越过太平洋,投向遥远的东亚。1853年,佩里舰队的黑船叩开日本国门,对华贸易的扩张,更让美国商人对太平洋航道趋之若鹜。但在当年的航海技术下,要跨越广阔的太平洋,中途不得不补给淡水、食物和燃料,而夏威夷正好位于太平洋的中心,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中转基地。
讽刺的是,夏威夷“割让”珍珠港的背后,不只是看似文明的条约谈判,还有美国白人明晃晃的刺刀。就在几个月前,卡拉卡瓦被迫在美国白人的枪口和刺刀下,签署了所谓的《刺刀宪法》。正是这部宪法,把国王变成了傀儡,几乎剥夺了他作为君主的所有权力。当续约文件需要最后的批准程序时,他能做的只是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所谓“夏威夷联盟”,成员却是清一色的非夏威夷裔白人,其中大部分人是美国种植园主及传教士后代。领头的洛林·瑟斯顿(Lorrin Thurston)是一名律师,当年,他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带着《圣经》,从美国来到夏威夷。如今,不足30岁的他自称“夏威夷人”,内心却笃信,只有白人才能有效地统治这片土地。那部交给国王的新宪法,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利留卡拉尼女王是卡拉卡瓦的继承人,晚年的她在回忆录中质疑《刺刀宪法》:“难道还有另一个国家会允许一个人在不入籍的情况下投票、竞选公职、担任最重要的职位,并且在他和他所居住的国家政府发生争执时,随时保留在外国军舰的枪口下得到保护的特权吗?然而,这正是那些准美国人所做的,他们现在自称为夏威夷人,而在美国符合他们利益时,又称自己为美国人。”
掌握了夏威夷内政外交的白人,顺理成章地续签了割让珍珠港的《互惠条约》。只是他们没想到,三年后的1890年,美国通过了《麦金莱关税法案》。这个法案大幅提高多数外国进口商品的税率,但将蔗糖纳入了免税清单。面向所有产糖国的“普惠”,让《互惠条约》为夏威夷带来的优势,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而珍珠港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彼时,美国军事理论家阿尔弗雷德·马汉的“海权论”被军政界奉为圭臬。马汉认为,控制夏威夷群岛对美国在北太平洋的安全至关重要。他写道:“很多军人都担忧有朝一日,具有巨大版图的中国——现在还在沉睡之中,也许会骤然间产生某种冲动……一旦中国冲破障碍向东突进,问题的严重性就不言而喻了,只有通过文明的强大海权实现对夏威夷群岛的稳定控制才能解决这一问题。”
夏威夷被吞并的第二年,戊戌变法失败的梁启超首次赴美,因疫情突发,滞留在夏威夷。他初来乍到,却一眼看出了夏威夷悲剧命运的本质。他在《新大陆游记》中写道:“近三十年来,法权、教权、财权,尽归于美国之手,握其国之实权者皆白人也……1898年,改隶美国,为其一省……江山如此,坐付他人。月明故国,不堪回首……”
参考资料:拉尔夫·辛普森·凯肯德尔、赫伯特·E·格雷戈里著,王世杰译《夏威夷史》;威廉·N·阿姆斯特朗著,郝平、张笑一译《夏威夷国王世界环游记》;Julia Flynn Siler :“ Lost Kingdom: Hawaiis Last Queen, the Sugar Kings, and Americas First Imperial Adventure”;詹姆斯·布拉德利著,刘建波译《1905帝国巡游》;史蒂文·金泽著,张浩译《颠覆:从夏威夷到伊拉克》;顾学稼《卡拉卡瓦——近代史上访问中国的第一位外国元首》《美国兼并夏威夷群岛始末》等。